不对,其实是一头犟驴。明知道妈妈不在家,但他认定了只要这么喊下
去,妈妈一定会回来,把他从这份可怕的安静中救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至少伊幸是想不起来了。
妈妈真的回来了。
听到大门处传来声响,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缩在被窝里,只是把眼泪擦干了。
后来的事情不记得了,只记得妈妈说,是同事去上班碰巧路过他家门口,听
到伊幸在喊妈妈,告诉她的。
那个同事并不顺路,但那天可能真的是很巧吧?
现在,望着雅娘的越走越远,那股深藏在童年的记忆里,羞于启齿的孤独和
恐惧再次涌上心头。不对!比那一次更加、更加、更加地汹涌澎湃。悲伤的浪头
恨不得将他溺毙才行。
手脚颤抖,伊幸终于还是忍不住叫道:
「等一下!」
「还有何事?」
仙影伫立,玉手缩进披帛里。
八瓣金莲由虚变实,伊幸确信自己没看错,
「你的手... ...」
「你看错了!」
澹雅斩钉截铁地堵住男孩的话头,
「没其他事,我就走了。」
语气凌冽刺骨。
气氛一时凝滞,没听到身后的动静,澹雅面色稍缓。
烟灰广袖披衫垂落,云履挪移间,只余白玉流苏禁步的细密轻响,步摇珠串
微颤,月白披帛无风自动,银云翻涌。
「我走了。」
伊幸一时找不到让她留下的借口,孤独和恐慌拉着他的心脏朝无底深渊坠下
。
他坐在清冷的月辉里,雅娘的身影渐渐被阴影吞没。
「那是... ...」
蓦地,一滴晶莹从空中摔落。
「不要走!」
耳畔风声掠过,澹雅仿佛被幼兽撞击身后,她往前一个趔趄,努力站稳。
「放开!」
伊幸充耳不闻,去抓她藏在袖子里的手。
纵使怒不可遏,澹雅依旧不回头,也不挣扎,声音低沉又嘶哑:
「逆子!还不快放开。」
少年怔了怔,却没有忘记他的目标,执拗道:
「
我看完你的手就放开。」
澹雅躲开他再度抓来的小手,训斥道:
「放肆!」
螓首往后一侧,却硬生生止住,重新淹没在黑暗里。
「你又不听... ...的话了?!」
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到。
「呜——」
回答她的,是男孩的哽咽,透过衣衫传递而来的颤抖。
「你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?」
仙躯一抖,随后是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。
「你看到了。」
伊幸狼狈的小脸上布满泪痕,倔强道:
「我只看一眼。」
内心哀叹一声,她竟然忘了这孩子已然觉醒莲瞳,怕是方才扭头的一瞬间被
他看到了。
「你先放开我。」
「不走?」
「不走。」
「... ...好。」
「站在那里不要动,可以吗?」
「好。」
伊幸答应得很爽快,他擦干脸上的眼泪,双眸如金盏,煌煌夺目。
察觉到男孩的警惕,澹雅终于打消了心头的最后一丝侥幸。
她缓缓转身,玉颜素冷,和方才别无二致,除了灰褐色眼尾新添的细纹。
伊幸的目光停留在她那束晶莹雪白的长发上,挪不开来。美,美得刺眼,美
得心碎。
他恍惚间明白了一切,稚嫩的嗓音里沙哑磨过,
「你是不是快要消失了?」
「是为了我。」
男孩神情低落,喃喃自语道:
「当时那道暖流... ...」
澹雅的眼底渗出一抹哀切,随即收住。
她绷起脸,声音毫无波动,极其冷彻地嗤笑一声。
「呵,自作多情。」
她转身。
... ...
「雅娘!」
男孩的难为情瞬间变作惊恐,奔过去接住澹雅软倒的身子,明灭不定的光芒
在他茫然无措的小脸上游走幻灭。
「呵呵~」
澹雅看着他,笑声无力。
她的表情,前所未有的温柔。
手指轻抚男孩逐渐成熟的脸蛋轮廓,眸中是无法化开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