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浮光弄色】(57-58)(2/21)
不标记人心。
也不替任何人归位。
我看见那名年轻僧人俯下身,将最后一道手印刻入石盘边缘。那印法与我在地下石室所学竟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古老,也更完整。指痕落定时,石盘中央亮起一点极淡的光。
不像天威。
只像荒夜里一盏勉强被护住的灯。
有人问:「若我们能看见灾难将至,是否也该阻止世人走向那里?」
白发观星者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。
他的声音苍老,却异常清楚。
「我们不替世人作决定。」
殿中众人皆向他望去。
他抬起头,看着石盘上那一点微光,眼中映着外面无边战火,也映着一种尚未被现实磨灭的希冀。
「只在他们看不见灾难来时,替他们点一盏灯。」
话音落下,那点微光轻轻一晃。
它没有回答。
因为那时的它,还不会回答。
它只是依照创造者的心意,安静照亮石盘上的山川河流,将一道即将崩断的地脉映成淡淡红色。
那不是天启。
至少,还不是。
那只是一群无力阻止人间受苦的凡人,留在长夜里的一点善意。
那一点微光在石盘上停留片刻,忽然沿着刻痕向外流去。
殿中星图随之亮起。
山川、河流、城池、道路,一道道自黑暗里浮现,像有人将整片人间缩入方寸石盘。最初那些观星者围在盘旁,默默看着其中一条大河由青转黄,又由黄转为近乎血色的深红。
白发观星者脸色骤变。
他以木杖点向河流上游,数道细纹顿时自山脉深处裂开,如同巨兽背脊上绽出的伤口。紧接着,盘中云气迅速聚拢,雨势一日重过一日。上游山壁崩塌,河道被泥石阻断,一座足以吞没下游数城的堰湖正在黑暗中缓缓形成。
「还有四十七日。」一名术士低声道。
白发观星者凝视石盘,沉声道:「四十七日后,山崩水决。下游七城,皆在洪道之内。」
殿内众人无不色变。
那时的观星阵尚不能改动地脉,也不能替任何人阻住洪水。它所能做的,只是提前看见。
一道道警讯被送出地下观星殿。
使者日夜兼程,奔向下游诸城。起初无人相信,城中官吏只道河水如常,晴日仍在,甚至有人将示警者当作妖言惑众之徒,绑在城门前示众。直到观星者一遍遍标出水势将至的日期、河道决口的方向,以及最先被吞没的村落,才终于有人动摇。
百姓开始迁离。
老人扶着木杖,孩童抱着家中仅余的粮食,妇人回头望着住了半生的房屋,仍不知这一走是否还能回来。有人咒骂,有人不信,也有人宁死不肯舍弃祖宅。最初那些观星者没有强迫他们,只将地势图张贴在每一座城门前,把洪水将行之处一一标明。
第四十七日,雨落如天河倒悬。
上游山壁轰然崩开,积蓄多日的浊流挟着巨木与山石奔腾而下。河岸溃裂,良田与屋舍转眼被吞没,七座城池有五座没入水中。
可城中大部分人,已经离开。
我看见高地上挤满逃难百姓。他们望着脚下故城被洪水淹没,有人嚎啕,有人失神,也有人跪下向不知名的神明叩首。没有人知道,是地下那座粗糙石盘提前照出了一道尚未发生的灾难。
画面渐暗。
天启的声音自星海深处传来。
「我曾使洪水之前,有人迁离。」
语声没有自得。
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记录的事。
我未及回答,第二段记忆已经展开。
那是一座临山而筑的小城。
城中没有战火,也没有洪水。长街上商贩仍在叫卖,孩童在巷口追逐,一切都与寻常日子并无不同。可在城中央的一间破屋里,一名男子正抱着死去的女儿,跪在冰冷地面上。
疫病夺走了他的妻子,又夺走了唯一的孩子。
他已经哭不出声。
悲意自他体内无声散开,穿过墙壁,漫过长街。最初只是让旁人心生酸楚,后来却将每个人心底最深的伤口一一翻出。有人想起早夭的孩子,有人想起战死的兄长,有人想起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
哭声自一间屋传向另一间屋。
整座城像忽然沉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哀梦。
有人跳井。
有人拔刀。
有人抱着家人,却在悲痛最深时亲手扼住对方喉咙,只因不愿所爱之人继续活在这般痛苦的人间。
那男子仍跪在破屋中。
他没有杀人的念头,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悲伤已经蔓延全城。他只是一遍遍抚摸女儿冰冷的头发,低声问她为何不再叫自己一声阿爹。
观星阵察觉到七情异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