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浮光弄色】(57-58)(4/21)
我停了一息。
「后来,为何要夺走他们的选择?」
三幕古老记忆同时静止。
那个曾被洪水、悲痛与战火映亮的世界,在我眼前缓缓暗去。
「因为他们看见了灯,却仍选择走入黑暗。」
天启的声音落下,先前三段被挽救的古老记忆同时沉入星海。洪水退去,悲潮消散,边境解甲归田的士卒亦化作一点点冷白微光,散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
另一段记忆随之升起。
这一次,地下观星殿比先前宽阔了许多。粗糙石柱已被重新雕琢,穹顶刻满星宿运转之形,殿心的圆形石盘也不再只有寥寥数道刻痕。山川、城池、关隘与粮道皆在盘中清晰可见,无数细线彼此交错,像一张已能将半个人间纳入其中的网。
然而,围在石盘旁的建立者们,脸上没有半点喜色。
石盘上,北方七国的疆域已尽数染红。
不是天灾。
是战争。
一名中年术士立在盘前,声音沙哑:「若三月内无一国退兵,战火将由北境蔓延至中原。第五年,两条主要粮道断绝;第八年,大旱与兵灾同至;第十二年,疫气南下。此后诸国即使愿意停战,也再无力收束流民与乱军。」
他身旁的观星者问:「会死多少人?」
术士沉默片刻。
「初步推演,四十万以上。」
殿内一片死寂。
示警的使者再一次被派往各国。星图、粮册、疫气流向、河道变化,所有能证明灾难将至的东西,都被一并送到了那些君王与将领面前。
他们看见了。
却没有停手。
有国主认为,只要先一步击溃邻国,便可吞并其粮仓,避过日后饥荒;有将领明知战争会延续十余年,仍相信自己能在半年内结束一切;更有人认定,观星殿夸大灾变,是受敌国收买,故意动摇军心。
每一个人都有理由。
每一个理由,在说出口时都近乎合理。
于是兵符落下。
战马越境。
第一座城池在第三十七日被攻破。
我看见城门倒塌时,地下观星殿中的石盘亦随之一震。盘中一点代表城池的光迅速熄灭,紧接着,是第二点、第三点。建立者们站在殿中,看着自己早已推演过的未来,一幕幕变成现实。
那不是无法预知的灾难。
恰恰因为他们早已知道,才更显残酷。
战争延续到第四年时,北方大旱。
第六年,粮价涨至常年十七倍,百姓以草根、树皮充饥,后来连树皮也没有了。有人易子而食,有人举村南逃,却死在关隘之外。第九年,疫病随溃兵进入中原。城门为防疫气而紧闭,城外数万难民在雨中哭喊,最后连哭声也渐渐消失。
建立观星阵的那批人,已有数人老去,也有数人死在奔走劝战的路上。
那名曾在石盘边刻下安神手印的年轻僧人,此时鬓角已白。他坐在观星殿一角,面前放着一迭又一迭死亡名册。
他一页页翻过。
最初还会念出亡者姓名。
后来名字太多,卷册太长,他只能看见一行行数目。
十七万。
二十三万。
三十一万。
最终,连数目也无法确定。
一名失去双子的女巫祝忽然站起身,将手中骨杖重重击在石盘之上。
「我们早已看见!」
殿中所有人都向她望去。
她双眼通红,声音因悲怒而颤抖。
「我们知道哪一封军令会开启战端,知道哪一位君王不会退兵,知道哪一条粮道断后会有数十万人饿死。我们什么都知道,却只会派人去劝,只会把一盏灯放在他们面前,等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看!」
无人回答。
她望向那名白发苍苍的观星者。那人比往昔更老,握着木杖的手已不住颤抖。
女巫祝一字一句问道:「既然早已知道,为何只观而不止?」
这句话在殿中久久回荡。
另一名术士缓缓抬头,望着石盘上不断熄灭的城池,低声道:
「若能阻止,袖手旁观与杀人何异?」
殿中再次陷入沉默。
我站在这段古老记忆之外,却能感觉到那一刻压在众人心头的重量。他们不是忽然渴望权力,也不是想成为凌驾世人的神。只是看着那些原本能被救下的人,一批批走向自己早已看见的死亡。
若从未看见,尚可称之为无能。
可既已看见,仍不出手,是否便成了另一种罪?
那名白发观星者在石盘前站了很久。
他曾说,不替世人作决定。
如今,正是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日夜割着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