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浮光弄色】(57-58)(7/21)

  「唯有选择,不能尽测。」

  我沉声道:「所以在你眼中,不能测的,便是错?」

  「不能测,则不能预止。」

  「不能预止,便会带来灾难?」

  「灾难已无数次发生。」

  它没有提高声音。

  可随着这句话落下,星海中无数城池同时燃烧起来。那些都是它曾看见却未能阻止的结果。每一道火光之下,都有人的一念之差。

  天启道:

  「人间所有乱,皆源于选择。」

  我心头微震。

  它继续道:

  「选择源于七情。」

  无数细光从那些人影胸中浮现。爱为暖色,悲如深水,怒似烈火,惧若寒雾。它们原本相互交织,构成一张张不同的面孔,此刻却被天启一一拆开,排列在星海之中。

  「七情生偏离。」

  那些选择了不同道路的人,被一道道冷白光线标记。他们并非全是恶徒,其中也有舍身救人者,有明知不可为仍拔剑者,有拒绝服从暴君命令的士卒,有在全城逃亡时独自留下照顾病患的医者。

  可于天启而言,他们都有同一个特征。

  不可预测。

  「偏离若不修正,灾难必将重现。」

  这一刻,我终于看清天启真正的恐惧。

  它没有人的恐惧。

  没有心跳加快,没有夜不能寐,也不会因某一张死者的脸而惊醒。

  可它害怕结果脱离推演。

  害怕那一道藏在人心深处、连它亦无法照见的缝。

  因为只要那道缝存在,便始终可能有人在最后一刻改变选择,使它所有预警与安排失去意义。

  于是,它开始把那道缝一点点封起来。

  最初的观星阵只在灾难将至时发出警讯。

  后来,警讯太慢。

  它便要看得更早。

  预警于是变成观测。

  不只观测天象与地脉,也开始观测人。观其喜怒,察其爱憎,记录每一次悲痛与恐惧,试图在选择出现之前,先找到它的源头。

  可人心太多,也太乱。

  观测之后,便需要辨认。

  于是观测变成标记。

  那些七情异于常人者,那些可能在既定命途之外作出选择者,被一道道看不见的印记留在命脉深处。起初只是为了在他们失控之前,能更快找到他们。

  后来,被标记的人愈来愈多。

  并非每一个偏离者都会带来灾难。

  有人只是爱得太深,有人只是不肯服从,有人甚至终其一生都未曾伤害任何人。可天启不能确定他们将来是否会变。

  标记便不足以令人安心。

  于是标记变成筛选。

  我看见无影门最初的模样。

  那时它还没有今日的庞大与阴森,只是一处由数名观星者看守的幽谷。被标记者会被带入其中,接受七情试炼。能在悲怒爱惧中维持自身者,可以离开;可能失控者,则被留下安抚。

  可判定的界线一年比一年严苛。

  最初只留下真正失控之人。

  后来,曾有失控之念者也不能离开。

  再后来,只要在推演中存在失控的可能,便被视作危险。

  无影门不再是救治之所。

  成了筛人的网。

  那些被留下的人愈来愈多,天启却发现,仅仅隔绝他们仍不足以消除风险。他们会彼此影响,情绪会沿着血脉与记忆流传,甚至有人身死之后,残留的七情仍会附着于地脉,形成新的异动。

  于是筛选变成回收。

  摄魂阵因此而生。

  最初,它只抽离一名失控者体内即将伤人的狂乱,使其恢复清明。被取走的只是一瞬间过盛的情绪。

  后来,情绪会复生。

  天启便取走更多。

  怒火之后,是仇恨;仇恨之后,是与仇恨相连的记忆;记忆之后,则是那个人之所以成为自己的所有因由。

  一层,又一层。

  直到一个人仍会呼吸,仍能行走,仍记得自己的名字,却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爱,为何恨,为何曾在某一个夜里宁死不退。

  安抚,也在漫长岁月里改变了含义。

  最初的安抚,是在七情之潮中护住一息清明,使人自己停下。

  后来,既然人总会再次作出危险的选择,何必把选择还给他?

  安抚遂成归位。

  七情被重新排列。

  痛苦被削平。


  
  不合秩序的念头被抹去。

  人不再失控,也不再偏离。

  观影盘,便在此后出现。

  它不是一面单纯照见人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