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浮光弄色】(24-25)(2/13)

沉入昏睡之中。

老僧走上前,垂眸凝视那孩子的面容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口中轻念一声佛号,低声问道:

“此坊可有专治‘心迷魇扰’之人?”

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,迟疑片刻,道:“若是这类症结,须得请城西的‘镜心堂’何夫人一试……但她近年不轻出诊。”

老僧点头:“那便请她来。”

语气平静,却似已有定夺。

大夫微觉惊讶,刚欲询问身份,却见那老僧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,递了过来。

那木牌古旧泛黄,上刻两个篆字:“空影”。

大夫一见此物,神色顿变,竟下意识地躬身施了一礼。

老僧收起木牌,转身走到窗前,看向院外那团正在升起的晨雾。

“这孩子……若真是从那座‘无影门’出来的,恐怕不仅是他的问题。”

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对自己说,又像是说给那沉睡中的小沙弥:

“门,一旦开过一次,就不会轻易再关得上了。”

夜色已退,朝曦未明,镜心堂却早早开门。

这东都有名的医坊静立在玉霞桥西侧,院内松柏成荫,石径曲折,常年药香不散。今晨却少了往日的悠闲,多了几分异样的安静。

“将他放在那张榻上。”何夫人披着一袭青色长衫,鬓边银丝整洁贴服,虽年近半百,却仍容貌端凝,语声平稳带威,显出旧年行医世家的底蕴。

榻上躺着的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,僧衣破损,鬓发黏血,气息浮沉不定。衣袍上斑斑血迹早已干涸,但指尖仍紧紧攥着一枚铁片般的碎物,嵌入掌心皮肉,未曾松开。

空影立于榻侧,神色平静,垂手而立。他并未多言,只在孩子身边站定,双眼微垂,似在默诵经文,眉心却凝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。

何夫人一边为小沙弥清洗伤口,一边低声道:“他是你徒儿?”

“不是。”空影回得简短,“是我路过时,听得寺中有异响……救下来的。”
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何夫人抬头,却在对方眸子中看到一种极静极深的光,像是沉入千年古井之水,淡淡回映着火与血的残影。

她顿了顿,低声改口:“这孩子情况极差,神志虽未散,却不知遭了何种惊吓,已说不清完整的话。他口中反复念着……‘无影门’三字,可知其意?”

“……”空影未答,只道:“他该保住命?”

“命能保。”何夫人抹去孩子额角汗珠,取银针定神,“但心魄未稳,怕需借‘摄魂香’引导。”

空影轻声念了一句佛号,似是默许。

窗外晨光渐白,堂中药炉升起薄烟,一丝香气悄然飘荡。榻上的小沙弥微微一颤,嘴唇翕动,喃喃又念起那三个字。

——“无影……门……”

何夫人心头微凛,空影却眉心一动,低声诵出一句不知年代的偈语:

“无影者,行于明世之暗;有门者,通幽渊与人心。”

何夫人眼神微变:“你果然知道。”

空影只是微笑,不置一词。那笑,带着一丝悲悯,一丝……旧伤。

香烟缭绕中,榻上的小沙弥眉心微蹙,唇角翕动,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。

他仿佛跌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梦。

那梦里,天地是灰的,雾气漫天,不见日月,也无风声鸟鸣。仿佛一切声音都被一张看不见的薄膜隔开,耳边只剩自己急促而混乱的心跳。

他站在一条极长极长的廊道之中,两边皆是闭合的石门,门上没有锁,却无一能推开。他赤足而行,脚底踩着冰冷的石砖,石砖上刻满了看不懂的咒纹,线条蜿蜒如蛇,仿佛随他脚步而微动。

前方的尽头,是一面镜。

镜中并无他自己,而是映出了一张苍白至极的脸,那脸看不清五官,只能看到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似眼非眼,像是在盯着他,又像是在吞噬他。

“走不出去的……”一个女声悠悠响起,不知从哪处传来,带着令人胆寒的温柔。

“你已进了门……还想回头么?”

小沙弥想哭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
下一瞬,四周门扉齐齐震动,有一道门缓缓开启,门后漆黑如墨,有人影站立其中,高瘦如竹,垂着头,看不清面目,身后却拖着极长的影子,像一条蜿蜒的锁链,从门后蔓延至他脚边。

那影子缓缓探出一截,微微一颤,如蛇探首。

“来吧,门后才是你真正的家……”

那人影开口,无声而诡异。

小沙弥想后退,却发现自己的双足已被影子缠绕,一寸寸往那敞开的门口拖拽。石砖上传来轻响,他低头,看到脚边那片刻文已亮起猩红的光,仿佛血从纹路中缓缓渗出。

“小师兄,别怕——”

忽然,梦中传来另一个童音,清亮却颤抖,似在哭,也似在喊。

他回头,只见一个身影飞快地从门缝中逃出,身上裹着斑驳的袈裟,一脸血泪地望着他,嘶声道:

“快逃!‘门’已经选了你!”

梦至此处,小沙弥猛地抽搐一下,喉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呓语,猛地坐起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