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旧经案前。
那是一张连灰都积出裂纹的案几,但角落一处却干净得异常。她上前,将那块刻意放斜的经卷移开,灰下赫然显出一道圆形的痕迹——是人的足印,但足型极小,非成年之人。
“……孩子的足印。”
她轻声吐出这四字,忽然眉头微蹙。经案下,不知何时积起一丝风。微凉,却似从地底吹来。
她俯身,伸手探入案
下——竟掀出一层石板!
石板之下,并无密室,却有一道符纹,半尺宽,如线条勾勒,遍布灰白之下。
唐蔓站起身,取火折小心点燃,蹲下照看。
那是一道阵。
线条虽淡,交错之处却异常精密,隐有“封锁”、“指引”、“聚念”三重脉络——她不是修阵之人,却也一眼看出,这是古时秘用的“摄魂阵”残式,已不可全破,却仍存凶意。
她站定,周身衣袂微震,目光缓缓扫视整间偏殿。
无尸体,无挣扎痕迹,却有阵,有血,有脚印,有引人下坠的“静”。
“是有人将他们‘引’来。”她低声,“不是抓,是诱。”
伏云寺之中,没有鬼气,却比有鬼更寒。
她缓缓抽出剑匣中的断红,剑未出鞘,却已有清音震颤。
“空影……老僧。”她低声喃语,“你真的只是巧遇?还是……你早就知,这里,会开一道‘门’?”
她转身,出了偏殿,山风正吹落屋檐积雪,纷纷洒落,如白骨雨下。
而此刻的唐蔓,已步入一场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幻境之谜。
午时未到,天光却早已发白。冬云压顶,城中街巷一片沉沉,行人稀落。
唐蔓着墨蓝缎面裘衣,内衬束身劲装,腰间悬着捕司腰牌与短刃,马靴踏雪无声。她步履极快,但并不急促,目光沉稳如水。身后两名捕快紧随,一人背刀,一人执缨枪,俱是她亲带的得力人物。
“堂头为何亲自前往?”背刀的捕快小声问。
“这案子不寻常。”唐蔓目不斜视,语气平静,“我怕迟一步,就有人被‘销声’。”
三人拐入巷中,镜心堂坐落于巷尾,前檐雕花古旧,屋顶一排小瓦,铜铃随风作响,却不显温馨,反添了几分静谧森寒。院门未闭,入内却无半点药香,反而隐隐带着灰木与苦叶的味道。
院中一名小厮见他们,赶忙躬身行礼:“大人……那位老和尚,在后院照料那孩子。”他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孩子,一直昏着,不肯开口,昨夜还在梦里哭喊……”
“带我去。”唐蔓简短地道。
穿过一片幽廊,抵达后院,几株落尽叶的梅树下,一位僧人正垂首坐于石台边,手中持着一柄不染尘的拂尘,神情平淡,似正沉思,又似早已洞察四方。
唐蔓脚步放慢了些。
那僧人年纪看着至少六旬,鬓角已有霜白,颊边也有细纹,却不见一丝老态。双目微垂,神色祥和,坐姿却端正如松。身上的灰色僧袍布料陈旧,袖口略有磨毛,却平整得如新洗,连一丝折痕都没有;鞋履也是素布所制,却干净整洁,没有半点泥迹。
他气质奇异——既不若寻常佛门之人那般枯寂慈善,也不像江湖浪客带着锐气煞风。他身上没有杀气,也无修者的灵息,却有一种极其危险的“稳”。
就像一柄封鞘的长刀,刀气不见,但你知道,只要他想出鞘,就绝不会是为了好言好语。
“阁下就是……空影大师?”唐蔓语气不疾不徐,踏进院中。
老僧缓缓抬眸,眼睛极亮,不似老者浑浊,反倒像是多年未动的清泉,一眼望去,竟让人无法判断他在思索何事。
“贫僧不敢称‘大师’,空影不过旧名。”他声音极轻,却穿得极远,“姑娘唤我‘老和尚’,便足矣。”
唐蔓停在三步之外,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掠过,道:“空影老先生是昨夜将小沙弥送至此处的?”
空影颔首,淡然答道:“是我。”
“可否请教,老先生为何会出现在伏云寺?”
他微微一笑,不是为自己辩解,反而是似笑非笑地问:“姑娘是来查案,还是来查我?”
唐蔓一顿,没笑。
“是都要查。”她目光不动,“伏云寺一案,已卷入数名幼童失踪,涉及地契归属,牵连极广。阁下既为唯一目击者,我身为捕头,有义务弄明白一切。”
空影轻轻点头,目光忽然落在她腰间的断红短刃上。
“此刃……”他缓缓道,“可斩妖,亦可斩人。”
“也可斩假象。”唐蔓淡淡接话。
两人四目相对,一动不动。
过了片刻,空影才缓缓道:“贫僧那晚确是偶至伏云寺,原意是去旧友处诵经借宿,却未料途中听得异声,探入之后,所见所闻,至今仍心有余悸。”
“那孩子逃出时神智已乱,口中念的‘无影门’,你可听懂?”唐蔓忽问。
空影低垂的眉毛稍稍一动,似是想起了什么,却未正面答复:“那并非此世所有之语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那孩子在说梦话?”
“不,是‘他们’教他的。”空影缓缓起身,袍角轻拂,不带半点尘土。